《疼痛》作者:周国平

疼痛 作者:周国平
我现在喜欢疼痛的感觉
喜欢在寒冬来临时
穿一件破旧的棉袄
然后慢慢体会 贫穷的疼痛
我总是想起乡下 那三间
欲清尔未清的旧瓦房
风起的时候里面就有风
下雨的时候里面也下雨
父亲微薄的收入
养活七个孩子是种奇迹
母亲将野菜和晒干的山芋片
煮成了人间最美的佳肴
七个孩子的粮仓那马空乏
七个孩子的衣裳那么稀薄
七个孩子是带给父母的抱成
一团的苦难 需要借多少布票
才能为孩子们添一件棉衣
需要多少油灯下的时光
光才能为孩子们那一双鞋底
需要什么样的哲学
才能将七颗石头推向山顶
需要什么样的情感才能将
七颗小树呵护成森林
稻穗疯长的时候父亲的脸上
才有笑容 麦秆拔节的时候
母亲才挥手擦去脸上的泪珠
父亲臂弯里的七颗脑袋
是母亲怀抱里七个疼爱
七颗脑袋与七个疼爱
倾注了父母一生的岁月
压垮了父母的腰杆和脊梁
啊 我多么想用诗歌的墨水
来染回母亲的白发 我多么想
取下自己身上的一根肋骨
来将父亲的脊梁重新撑起
苦和苦中有乐的生活
穷和穷里的骨气 他让我在
疼痛的时候 眼里总是涌出
幸福的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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